作者：楊培明

來源：大隊長金融（ID：captain_financial）

2021年1月29日, 海航集團發布聲明, 收到海南高院發出的《通知書》, 主要內容為: 相關債權人因我集團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申請法院對我集團破產重整。雖然, 海南高院并未作出正式的破產重整裁定, 但根據過往的經驗, 法院最終通過該等破產重整申請的可能性很大。海航在掙扎數年, 創下各種市場“先例”后, 終究還是迎來了破產重整的一天。 

就在那個周末后, 華夏幸福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成立, 并且于2月1日召開了華夏幸福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組建暨第一次會議, 當天晚間華夏幸福也對外披露了近期的債務違約情況, 存在52億債務逾期, 可動用資金僅8億元, 各類受限資金高達228億, 留給債權人的窟窿不容樂觀。 

在海航和華夏幸福在朋友圈反復刷屏, 債券交易價格屢創新低的同時, “債委會”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 是否要加入債委會、加入債委會有哪些利弊, 各種問題接踵而至。但是, 在我們回答這些問題之前, 首先需要厘清債委會究竟是什么, 而你準備加入或拒絕加入的究竟是哪個債委會。

據報道:

“2021年2月1日，華夏幸福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組建暨第一次會議召開。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保監會、中國證監會及各監管機構河北省分支機構、河北省政府及廊坊市政府相關領導出席會議并給出指導意見和建議。會上中國工商銀行河北分行、平安資管等金融機構債權人代表和華夏幸福主要負責人發言。”

此處所提及的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 俗稱“債委會”, 是我們在日常投資過程中最常見的一種“債委會”。根據銀保監會、發展改革委、人民銀行、證監會在2020年12月28日所發布的《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二條的規定,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其實是一種協商性、自律性、臨時性組織。

所謂協商性, 反映了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實質是金融機構債權人機構通過協商達成一致后所設立的組織, 例如《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九條規定, 債委會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成員機構應當在現有法律法規框架下自愿簽署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債權人協議, 也就是說加入債委會的前提條件是簽署債權人協議(也包括了債權人協議所附的議事規則), 而是否簽署是“自愿”的。

進一步地, 這種“協商性”也反映在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和債務人之間, 由于債務人并不會簽署債權人協議, 因此是否同意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債務重組方案, 也全看協商的結果, 除非債務人同意, 否則即便全體債權人都同意也并不發生必然的法律后果。

根據《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十五條第一款的規定, 債委會成員機構存在不履行其在債委會中相關職責、不遵守債委會按照約定的議事規則所作出的決議、擅自退出債委會或者其他影響債委會工作的情形的, 債委會或者自律組織可以采取內部通報等自律性懲戒措施。而此處的自律組織, 根據《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十三條的規定, 包括銀行業協會、保險行業協會、證券業協會、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期貨業協會、銀行間交易商協會等自律組織。

當然, 違反債權人協議的后果也不僅僅止于自律懲戒措施,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十五條第二款進一步規定, 因上述情形造成嚴重后果的, 金融管理部門可以采取約談、向債委會成員機構總部通報等方式督促債委會成員機構規范行為; 用更直白的話說, 違反債權人協議, 除了有可能被自律懲戒外, 還有可能被銀保監會、證監會這些金融行政監管機構約談。

當然如果我們進一步去看債權人協議, 就會發現在不同債權人協議中往往還會對自律懲戒措施和行政監管機構有可能采取的措施有進一步的列舉, 以某個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債權人協議第8條違約條款的規定為例:

從上述分析不難發現, 雖然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規則具有很強的協商性, 但違反該等規則的后果卻具有很強的監管性。以華夏幸福為例, 在第一次會議中出現, 并且發言的監管機構(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保監會、中國證監會及各監管機構河北省分支機構)都很有可能成為保障參加債委會的金融機構遵守債委會規則的最后守衛。

根據《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二十條的規定, 債委會存續原因消滅的, 可以按照債權人協議約定的解散程序予以解散。那么什么樣的情況下, 債委會存續的原因會消滅呢?

我們同樣以某個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債權人協議為例:

所以, 總的來說,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所主導的債務重組徹底成功(債權基本得到實現、不良貸款轉為正常)或者徹底失敗(債務人破產)的情況下,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都有可能解散。

綜上,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是進入破產程序前, 以債權人協議作為成員機構權利義務來源的, 是否參與并不強制, 具有一定監管背景的組織。

那么,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究竟要怎么運作呢?

首先, 根據《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六條第二款的規定, 債委會組建會議應當明確主席單位和副主席單位。

從上述規定來看, 我們可以注意到,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必須配備主席單位和副主席單位, 但究竟哪些債權人可以擔任主席單位或副主席單位均只有原則性的規定, 并不存在強制性的限制, 當然在實踐中債權人債權金額往往還是成為主席單位最常見的衡量因素, 因此債權最大的銀行的當地分行往往在主席單位中占有一席之位。例如, 有幸在華夏幸福債委會上發言的中國工商銀行河北分行很有可能就是因為上述慣例而成為主席單位的(據報道, 華夏幸福債委會的主席單位即為發言的中國工商銀行河北分行和平安資管)。 

進一步地, 在確定主席單位和副主席單位后, 根據《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七條的規定, 債委會主席單位牽頭組織成立債委會工作組, 副主席單位和成員機構應當積極配合主席單位工作, 即債委會工作組的成員實際上是由主席單位來確定的。

那么, 債委會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和工作組又要怎么推動債務重組工作呢? 根據《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十一條的規定, 經債委會依法授權, 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工作組可以與債務企業開展協商談判, 研究包括現金受償比例、調整貸款利息、展期續貸、變更擔保、市場化債轉股、引入合格戰略投資者等在內的金融債務重組方案, 也就是說成立債委會后, 真正與債務企業直接進行談判, 設計債務重組方案的其實就是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和工作組, 所以這三者在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中是占絕對的核心位置。

那么, 既非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和工作組的成員單位可以干什么呢?

那恐怕就只能對重組方案表決了, 而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表決機制和破產重整程序較為類似, 都采取了金額和人數的雙重達標制。根據《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工作規程》第十條的規定, 債委會會議對債務企業金融債務重組方案等重大事項的決策, 原則上應當經占金融債權總金額三分之二以上的成員機構以及全體成員機構過半數表決同意，并且其所代表的債權額占無財產擔保金融債權總金額半數以上, 但債權人協議另有約定的除外。

此處我們需要特別提醒大家注意的是, 在我們此前遇到的幾個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中, 其債權人協議均未約定“并且其所代表的債權額占無財產擔保金融債權總金額半數以上”的表決條件, 那么既然該等規定明確了“債權人協議另有約定的除外”, 那么該等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通過重組方案的條件就只有三分之二金額和半數成員機構同意了。

所以, 總的來說, 在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中, 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和工作組肯定是最為核心的位置, 他們負責與債務企業的談判和重組方案的制定, 但對于絕大多數的機構單位, 參加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可能最終也只能對重組方案進行表決而已, 即便不同意重組方案, 只要債委會通過, 仍然需要少數服從多數, 受到重組方案的約束。

在了解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性質和運作方式后, 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要不要參加呢?

想要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首先需要厘清, 是否有機會成為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 或者如果加入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 是否有機會被主席單位牽頭成為工作組成員。如果你是一個有可能加入工作組、甚至有機會成為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來組建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 那么請不要錯過這樣的機會, 因為作為核心成員, 有機會參加重組方案的制定和談判工作, 那么對于債權回收肯定是大有好處的。

那么, 如果今天你的債權金額不大, 基本不可能成為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核心成員, 那么還要參加嗎? 對此, 我們在上文已經分析了, 對于非核心成員的成員機構, 其最主要的權利就是對于重組方案進行表決, 因此是否還要參加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判斷實質就是要看加入債委會后, 是否還會對債權人的部分權利進行限制。

總的來說, 債委會通常對于債權人的權利會有兩個層面的限制, 其一絕大部分債委會都會要求各債權人保持一致行動, 不單獨提起訴訟、不單獨宣布加速到期、不單獨保全債務人資產等, 簡而言之就是參加債委會, 往往需要放棄起訴債務人的權利; 其二如果重組方案通過, 那么即便不滿意該等重組方案, 也要少數服從多數。

綜合來看, 對于無法成為債委會核心成員的債權人而言, 如果沒有單獨起訴的意愿, 或者并不單獨掌握有助于保全、執行的債務人財產線索, 那么加入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不失為了解債務人情況, 化解債務的方式之一。反之, 如果認為有機會通過單獨采取司法行動回收債權的, 基于加入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并非強制, 那么債權人也可以考慮拒絕加入債委會。

但是, 就目前的司法實踐而言, 最高院似乎越來越傾向于對這種債務規模較大的違約企業進行集中管轄。無論是在海南一中院集中管轄的海航相關案件, 或是有媒體已經報道, 華夏幸福的案件將集中在廊坊中院管轄(筆者未核實), 都是該等趨勢最好的實例。但是, 就集中管轄的司法處置結果來看卻是不盡如人意的, 立案、保全的速度較普通案件更慢, 保全財產的選擇較普通案件有更大的限制, 似乎法院也在有意無意地為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債務重組保駕護航, 而這也是我們在判斷是否要放棄單獨起訴, 而選擇參加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時不得不考慮的因素。 

除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外, 在破產程序中還有一個債權人委員會, 兩者在大部分文件中均簡稱為“債委會”, 但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組織。如上文所述,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是基于債權人協商所產生的組織, 其所有的權利均來源于債權人協議, 但破產程序中的債權人委員會則是基于《企業破產法》所產生的具有法定職權的組織。

根據《企業破產法》第六十七條的規定, 債權人會議可以決定設立債權人委員會。債權人委員會由債權人會議選任的債權人代表和一名債務人的職工代表或者工會代表組成。債權人委員會成員不得超過九人。進一步地, 根據《全國法院審理債券糾紛案件座談會紀要》第17條的規定, 債券持有人會議授權的受托管理人或者推選的代表人參與破產重整、清算、和解程序的, 人民法院在確定債權人委員會的成員時, 應當將其作為債權人代表人選, 也就是說代表債券持有人申報的受托管理人可以在債權人委員會中取得一個席位, 當然如果債券持有人自行主張權利, 那么就將在債券持有人中選出代表, 并由其加入債權人委員會。除職工或工會代表和債券債權人的代表外, 通常情況下管理人還會在其他各類債權中選擇代表, 并提交債權人會議進行表決, 確定最終的債權人委員會組成。當然, 最終上述債權人委員會成員不能超過9人。

那么, 究竟破產程序中的債權人委員會可以做什么呢?

根據《破產法》第二十三條的規定, 管理人依照本法規定執行職務, 向人民法院報告工作,并接受債權人會議和債權人委員會的監督, 也就是說債權人委員會在破產程序中的工作就是監督管理人。該等債權人委員會的監督權, 一方面反映在《破產法》第六十八條規定, 債權人委員會的職權范圍包括: 監督債務人財產的管理和處分; 監督破產財產分配; 提議召開債權人會議; 和債權人會議委托的其他職權; 另一方面也反映在《破產法》第六十九條規定, 管理人在實施涉及土地、房屋等不動產權益的轉讓; 探礦權、采礦權、知識產權等財產權的轉讓; 全部庫存或者營業的轉讓; 借款; 設定財產擔保; 債權和有價證券的轉讓; 履行債務人和對方當事人均未履行完畢的合同; 放棄權利; 擔保物的取回; 對債權人利益有重大影響的其他財產處分行為時, 需要報告債權人委員會。

此處需要強調的是, 因為債權人會議無法經常召開, 而債權人委員會的職權也包括了債權人會議委托的其他職權, 因此進入破產程序后的首次債權人會議中通常還會就授權債權人委員會的事項進行表決, 以期在日后簡化相關決策流程。但是, 也正因此, 債權人委員會因為可以代行部分債權人會議的權利, 因此其實際的權利往往很大, 舉例來說: 在某個破產重整程序中, 部分債權人曾想要求管理人提起訴訟追回債務人已經就違規擔保對外償付的款項, 但該等要求最終被債權人委員會否決, 因此部分債權人的想法最終未能實現。由此不難發現, 債權人需要重點關注債權人會議對于債權人委員會的委托范圍, 并進行表決, 同時如果能夠加入債權人委員會, 更是絕對不可以錯過的。

除此以外, 根據《企業破產法》第六十八條第二款的規定, 管理人、債務人的有關人員違反本法規定拒絕接受監督的, 債權人委員會有權就監督事項請求人民法院作出決定;人民法院應當在五日內作出決定, 也就是說為了保障債權人委員會的監督權, 《企業破產法》甚至賦予了債權人委員會法定的訴權。 

所以, 總的來說, 破產程序中的債權人委員會是根據《企業破產法》所設立的組織, 《企業破產法》也賦予了其法定的職權, 而加入破產債權人委員會也是債權人監督管理人工作的最佳方式, 因此對于部分金額較大的債權人或者債券持有人而言, 如果想要最終的重整方案更有利于自己, 加入債權人委員會都是必須要去爭取的。 

兩個債委會, 一個是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 是自愿參加的全體金融機構債權人的合集; 另一個是破產債權人委員會, 是全體債權人中所推選出的代表, 是債權人的子集。

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 是基于債權人協議所產生的臨時性組織, 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和工作組是其核心成員, 決定了重組方案, 也負責和發行人談判, 但重組方案對于發行人沒有強制力, 必須得到其同意才能實施; 破產債權人委員會, 是基于《企業破產法》所產生的組織, 但其作用是監督管理人, 并不能制訂重整方案, 重整方案仍然由管理人制訂, 但該等重整方案無須債務人同意, 只要債權人會議通過即可。

當一個企業到了需要成立債委會的時候,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但是危急不意味著無藥可救,我們仍然可以在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在破產債權人委員會的框架下繼續維護自己的權利。總的來說, 請不要錯過加入破產債權人委員會的機會, 而對于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 如果可以成為主席單位、副主席單位和工作組成員, 也請不要錯過; 即便無法成為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的核心成員, 如果你不想單獨起訴, 那么參加金融機構債權人委員會也不失為一種可選的處置方案。當然, 我們也要給那些成立了債委會的企業提個醒, 那就是債委會不是法外之地, 市場化法治化的債務違約處置原則應當貫徹到債務處置的每一個階段。市場是有記憶的, 如果自以為成立了債委會就可以打著債務重整的旗號損害債權人利益, 那么市場主體終究會用手上的真金白銀做出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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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 兩種債權人委會,我究竟要加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