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劉韜

根據2020年1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823次會議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修改〈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扣押鐵路運輸貨物若干問題的規定〉等十八件執行類司法解釋的決定》修正）中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民事訴訟法》的解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民事訴訟法》等法律、司法解釋規定，被執行人不能清償債務，但對本案以外的第三人享有到期債權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請執行人或被執行人的申請，向第三人發出履行到期債務的通知（以下簡稱履行通知）。履行通知必須直接送達第三人。

人民法院執行被執行人對第三人的到期債權，可以作出凍結債權的裁定，并通知該第三人向申請執行人履行。同時，為保障未來能夠執行到第三人財產，應當申請保全第三人名下的財產。

該第三人對到期債權有異議，申請執行人請求對異議部分強制執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利害關系人對到期債權有異議的，可以對執行標的提出書面異議，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十五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對該標的的執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利害關系人、當事人對裁定不服，認為原判決、裁定錯誤的，依照審判監督程序辦理；與原判決、裁定無關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但對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到期債權，該第三人予以否認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三人對履行通知的異議一般應當以書面形式提出，口頭提出的，執行人員應記入筆錄，并由第三人簽字或蓋章。第三人在履行通知指定的期間內提出異議的，人民法院不得對第三人強制執行，對提出的異議不進行審查。

第三人提出自己無履行能力或其與申請執行人無直接法律關系，不屬于本規定所指的異議。第三人對債務部分承認、部分有異議的，可以對其承認的部分強制執行。第三人在履行通知指定的期限內沒有提出異議，而又不履行的，執行法院有權裁定對其強制執行。此裁定同時送達第三人和被執行人。

被執行人收到人民法院履行通知后，放棄其對第三人的債權或延緩第三人履行期限的行為無效，人民法院仍可在第三人無異議又不履行的情況下予以強制執行。第三人收到人民法院要求其履行到期債務的通知后，擅自向被執行人履行，造成已向被執行人履行的財產不能追回的，除在已履行的財產范圍內與被執行人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外，可以追究其妨害執行的責任。

在對第三人作出強制執行裁定后，第三人確無財產可供執行的，不得就第三人對他人享有的到期債權強制執行。第三人按照人民法院履行通知向申請執行人履行了債務或已被強制執行后，人民法院應當出具有關證明。

在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12月29日作出的（2018）最高法執監254號《山西省晉城市陵川縣崇文鎮人民政府、李勇民間借貸糾紛執行審查類執行裁定書》中，申訴人山西省晉城市陵川縣崇文鎮人民政府（以下簡稱崇文鎮政府，異議人、利害關系人）不服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山西高院）（2017）晉執復77號執行裁定，向最高法院申訴。

申請執行人李勇（復議申請人）訴被執行人山西百德興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百德興公司）、被執行人張國樑民間借貸糾紛一案，太原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太原中院）于2013年12月9日作出（2013）并民初字第342號民事調解書，確認截止2013年10月31日，百德興公司欠付李勇31975060元，并針對還款的期限與方式達成協議。百德興公司未如期履行還款義務，根據李勇的強制執行申請，太原中院于2014年9月23日立案執行。在執行過程中，太原中院于2017年3月23日作出（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八執行裁定書，裁定對被執行人百德興公司在崇文鎮政府享有的到期債權1200萬元及利息予以強制執行；于2017年4月10日作出（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九執行裁定書，裁定凍結、扣劃崇文鎮政府的存款1200萬元及利息。崇文鎮政府向太原中院提出書面異議，申請撤銷上述裁定并解除對其的執行保全措施。

山西高院查明，太原中院向崇文鎮政府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時，送達回證簽收人是王水龍，王水龍是受鎮長的委托簽的字。王水龍系陵川縣城北社區居委會主任、舊城改造項目部經理。太原中院查明的其它事實與山西高院查明事實一致，山西高院予以認可。

山西高院認為，人民法院執行被執行人對他人的到期債權，應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的解釋》第五百零一條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以下簡稱《執行工作規定》）第61條、63條規定的程序進行。對執行到期債權提出的執行異議審查亦應按照上述法律、法規的規定進行。本案爭議的焦點一是否有到期債權，是否履行完畢。崇文鎮政府答辯稱債務已履行完畢，但未提供相應的證據佐證。爭議的焦點二是太原中院是否向崇文鎮政府送達了《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太原中院在審查異議案件中認為《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未直接送達到崇文鎮政府收發室，且崇文鎮政府證明送達回證上所簽的名字“孫龍”不是該單位工作人員，故送達程序存在瑕疵，審查認為與山西高院查明的事實不符，送達回證簽收人是王水龍而不是“孫龍”，王水龍是受鎮長的委托簽收的，故送達合法有效。崇文鎮政府在收到太原中院送達的《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后，未在法定期限內提出異議，依法對其采取強制執行措施符合法律規定。爭議的焦點三是太原中院凍結崇文鎮政府賬戶內的資金是否是政府專項扶貧資金。太原中院認為應通過訴訟解決不妥，應予糾正。太原中院應在查明事實后依法處理。據此，2017年10月29日，山西高院依照《異議復議規定》第二十三條第一款第二項、三項之規定，裁定：撤銷太原中院（2017）晉01執異201號執行裁定書；維持太原中院（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八和（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九執行裁定書；太原中院凍結崇文鎮政府銀行賬戶內資金是否包含扶貧款一事發回重審。

崇文鎮政府不服山西高院的復議裁定，向最高法院申訴，請求撤銷山西高院（2017）晉執復77號執行裁定；撤銷太原中院（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八、（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九執行裁定；解除對崇文鎮政府相應的執行保全措施。理由為：（一）申訴人已作為異議人向法院提出與被執行人百德興公司間債務已清償完畢的異議。2012年9月20日，陵川縣人民政府專門就申訴人與百德興公司間的工程欠款事宜召開政府常務會議，給百德興公司劃撥20畝土地用于抵償申訴人的工程欠款，且該宗土地已由國土部門下文批復。另外，在復議程序中，申訴人也向山西高院提交了《陵川縣崇文鎮村級財務統管統一單據收據》一份，證明百德興公司向申訴人交付該宗土地資源費100萬元整，該宗土地已由百德興公司實際控制使用；（二）太原中院未向申訴人有效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故申訴人所提執行異議未超過法定期限。根據《執行工作規定》第61條的規定，執行到期債權的履行通知書必須直接送達第三人，同時，根據《民事訴訟法》第八十五條的規定，被送達人為法人或其他組織的，應當向其法定代表人、委托代理人、指定代收人或收發室專門負責收件的人送達。本案中，太原中院未按上述要求送達，而由所謂的名為“孫龍”或“王水龍”的人簽收，而崇文鎮政府已出具證明說明該單位工作人員及傳達室聘用人員中均無名為“王水龍”或“孫龍”的人。山西高院在查明事實中斷然認定“王水龍”系受鎮長委托簽收法律文書，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另外，對于李勇向法院提交的執行案件承辦法官對王水龍的詢問筆錄，因執行案件承辦法官與本案有利害關系，不得參與執行異議審查，且該筆錄形成于（2017）晉01執異201號執行裁定書作出并且送達之后，對其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存疑；（三）在申訴人對到期債權的執行提出異議的情況下，無論異議是否成立，均不得進行實質審查，更不得強制執行。山西高院復議裁定對申訴人所提異議進行實質審查，并且以申訴人未能提供證據證明債務已履行完畢為由推定存在到期債權，未審先執，超越執行權限，違反法律規定；（四）申訴人賬戶內的資金為政府專項扶貧資金和征地補償款，根據財政部等相關部門下發的《中央財政專項扶貧資金管理辦法》第十條第六項的規定，該款項不得挪作他用。其余部分款項系縣政府下撥的黃圍街、望川街、棋山路“兩街一路”征地補償款及拆遷費用，用于向老百姓發放征地補償款和拆遷房屋補償款;（五）山西高院復議裁定同時引用了相互排他的《異議復議規定》第二十三條第一款第二、三項，屬于適用法律錯誤。并且，復議裁定在維持太原中院（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八和（2014）并執字第240號之九執行裁定書的同時，又要求太原中院就凍結崇文鎮政府銀行賬戶內資金是否包含扶貧款一事進行重審。一旦太原中院經重新審查發現賬戶內資金的確不能凍結，在山西高院已經維持凍結裁定的情況下，太原中院必會陷入無法重新審查并作出裁定的兩難境地。

最高法院對山西高院查明的事實予以確認。

另外，最高法院經查閱山西高院復議卷宗，在2017年9月29日的執行聽證筆錄中載明，該院將本案的爭議焦點總結為：一、百德興公司在崇文鎮政府是否有到期債權；二、太原中院是否向崇文鎮政府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三、凍結的款項是否屬于扶貧款。雙方當事人也主要是圍繞上述三個焦點問題展開的辯論。

最高法院認為，本案的爭議焦點為：一、太原中院是否向崇文鎮政府有效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二、對崇文鎮政府提起的異議應如何進行審查。

一、關于太原中院是否向崇文鎮政府有效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的問題

送達法律文書的目的是讓受送達人能夠知曉法律文書的內容并及時主張權利和履行義務。人民法院只要按照法律規定的方式進行送達，并且有充分證據證明受送達人知曉受送達的法律文書，就應當產生送達的法律效力。根據查明的事實，太原中院執行人員到崇文鎮政府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時，該鎮相關負責人得知法院來意后，讓崇文鎮城北社區居委會主任王水龍代為簽收。由此看來，對于法院送達的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崇文鎮政府是知曉的，太原中院的送達行為也應當認定為有效。雖然王水龍認可簽收法律文書的詢問筆錄系執行實施人員事后補做，但其目的是為進一步證明王水龍的確受崇文鎮政府相關負責人指定簽收了該文書，而非申訴人所主張的執行實施人員違法參與執行異議審查。綜上，對于申訴人提出的太原中院未向崇文鎮政府有效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的主張，缺乏事實依據，最高法院不予支持。

二、關于對崇文鎮政府提起的異議應該如何審查的問題

根據查明的事實，太原中院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后，崇文鎮政府在法定期限內既未提起異議，也未履行相應法律義務。最高法院認為，第三人在收到履行到期債務通知后，未在法定期限內提出異議，并不發生承認債務存在的實體法效力。對于崇文鎮政府超過法定期限提出債務已經履行完畢的異議，人民法院應當進行實質審查，以認定到期債務在法院送達通知書之前是否已履行完畢。太原中院在執行異議程序中，按照第三人在法定期限內提出異議的程序進行審查，認為無論異議是否成立，均不得進行實質審查。太原中院的認定與本案實際情況不符，其審查程序也顯屬不當。山西高院雖然在復議裁定中將債務是否履行完畢列為爭議焦點之一，但在聽證程序中未就此組織當事人進行充分的質證和辯論，對債務是否履行完畢未進行充分有效的審查，屬于認定基本事實不清。由此，本案基本事實不清，應發回太原中院重新審查。太原中院在重新審查過程中應就債務在法院送達履行到期債務通知書之前是否已經履行完畢的問題進行實質審查。

另外，對于申訴人提出的法院凍結的資金為政府專項扶貧資金和征地補償款，人民法院不得凍結的事由，屬于人民法院在執行程序中應予審查的事項，太原中院在重審程序中也應一并進行審查。

最終，最高法院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二百零四條，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第129條的規定，裁定：

一、撤銷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晉執復77號執行裁定及山西省太原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晉01執異201號執行裁定；

二、本案發回山西省太原市中級人民法院重新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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