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破產法論壇 作者：蔣先鋒
來源：中國破產法論壇（ID:bjbankruptcy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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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5日-26日，第十六屆中國破產法論壇在北京友誼賓館成功舉辦，1500余位嘉賓與會研討。本屆論壇由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中國人民大學破產法研究中心、北京市破產法學會、北京破產法庭共同主辦，論壇主題聚焦“深化破產制度改革·完善市場經濟基礎制度”，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副部級專職委員、二級大法官劉貴祥應邀出席開幕式并發表主旨演講。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破產法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破產法論壇組委會主任王欣新教授，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黨委書記沃曉靜，北京市法學會黨組書記、專職副會長郭旭升，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黨組書記、院長馬強，北京金融法院黨組書記、院長張雯，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單國鈞先后在開幕式發表致辭。下面為您推送的是江蘇省常熟市人民法院清算與破產審判庭庭長蔣先鋒在分論壇研討環節發表的題為“民營企業重整融資困境的法治化破解”的演講文字實錄，由秘書處根據蔣先鋒庭長的發言稿整理并經審定，特此說明并致謝。
民營企業重整融資困境的法治化破解
江蘇省常熟市人民法院清算與破產審判庭庭長 蔣先鋒
2025年10月25日
2025年，《民營經濟促進法》正式施行，首次在法律層面確立了民營經濟的平等地位和發展保障機制；《企業破產法》修訂草案發布，新增重整投資人制度和重整債務人信用修復制度，對民營企業發展、脫困均具重大意義。我們知道，民營企業由于治理結構、資產規模和抗風險能力等局限，融資的難和貴成為橫亙在眾多有拯救價值民企“重生之路”上的核心障礙，導致重整難度更高，不僅削弱了重整制度的拯救功能，也考驗著《民營經濟促進法》所倡導的平等保護原則的實踐成效。那么，現有法律框架和市場環境下民營企業重整融資的困境具體表現為何？困境背后的制度、市場、主體成因是什么？本文著手現狀，分析成因，為困境民營企業融資消除壁壘，提出了資本賦權等四方面的破解構想。
一、民營企業重整融資的實踐困境
筆者從企業破產重整案件信息網上提取177份重整計劃，并從中選出163個包含明確融資數據的民營企業重整的有效案例作為樣本進行分析，發現結構性梗阻、成本性擠壓、期限性錯配是壓在民營企業重整融資上有三座大山。
（一）結構性梗阻
中小型民營企業往往因缺乏可抵押的資產、融資規模偏小、內部信息不透明、抗風險能力較差等原因，難以獲取正規金融機構貸款，且融資結構長期以間接融資為主。資金來源和方式上，民營企業重整融資大多依賴于股東借款或民間借貸，融資對象多為民間資本公司。163份重整樣本中，109份有明確重整融資來源，其中12例債轉股、9例股權融資，其他多為傳統共益債融資，權益類融資稀缺。
（二）成本性擠壓
2022年民營企業信用利差高達266個基點,高出國有企業150個基點；至2023年10月,存續民企債加權平均票面利率為4.86%,而同期國企和央企分別為4.29%和3.32%。民營企業重整融資中除利息成本外，往往還有管理費、顧問費等非利息成本，導致融資成本“雪上加霜”。163份重整樣本中有87份包含重整融資成本數據，整合分析發現，重整融資綜合成本普遍超8%，20%-35%的重整有隱性成本。
（三）期限性錯配
融資期限錯配是指企業在融資過程中，所獲得的融資期限與實際資金使用期限不匹配的現象，通常表現為短期融資用于長期投資或長期融資用于短期投資。163份重整樣本中98份含明確的融資和償債期限，其中有12個融資期限在一年以下，償債期限在三年以上；77個融資期限三年以下，償債期限五年以上。重整融資取得的短期資金無法覆蓋重整企業的長期償債缺口，融資期限錯配嚴重導致企業重整計劃執行無法得到有效落實。
二、民營企業重整融資困境之成因剖析
民營企業重整融資難、融資貴嚴重影響民營企業重整成功率。造成這一現象是多方面因素疊加的，是法律規則的滯后性與體系性沖突的制度供給失靈、金融機構的風險規避與“所有制”路徑依賴的市場激勵失靈及信用修復缺位的主體失靈共同導致。
(一)?制度供給失靈：法律滯后與體系沖突
1.破產法內生缺陷
在民營企業重整融資方面，我國《企業破產法》第七十五條第二款規定，在重整期間，債務人或者管理人為繼續營業，可以進行借款，并且可以為該借款設定擔保。一方面，隨著社會的發展，重整融資已經不止借款這一種方式，債轉股等權益類融資方式日漸增多，缺乏統一的法律保障。另一方面，對于預重整階段的借款等融資產生的債務能否認定為共益債務予以優先保護，實踐中也存在爭議。重整融資產生的債務未能得到充分有效的法律保障，影響重整融資積極性和重整融資效率。
2.《民營經濟促進法》功能懸空
《民營經濟促進法》第三章投融資促進從國家政府部門及金融機構的角度規定了平等授信、信用修復等多方面融資保障措施。但整體上看，這些規定大多是比較原則性的，缺少實際操作規范。比如《民營經濟促進法》第二十三條規定金融機構不得“歧視”民營企業，否則要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但是該違約責任具體是指什么責任，如何承擔都沒有明確規定。
3.體系銜接不暢
《民營經濟促進法》作為我國首部保障民營經濟發展的專門立法，只有與《企業破產法》有效銜接才能真正發揮兩部法律對于民營經濟破產保護的重要作用，但是由于未能與《企業破產法》有機銜接，尚未能充分發揮出其在破產程序中的效能和價值。
（二）市場激勵失靈：金融機構的風險規避與“所有制”路徑依賴
1.身份差異下的信貸歧視
金融市場一直存在基于所有制身份產生的結構性偏見，一定程度上超越了企業實際的經營狀況及信用等級的重要性，成為金融機構分配和決策資源時的重要考量因素，一味將資源傾斜給國有企業或者大型企業。這種深層次且并不客觀的系統性偏見，導致民營企業在融資競爭時的劣根性。在審批放款環節，客戶經理為避免自身風險，往往會通過設置隱形門檻篩選客戶，形成事實上的融資歧視。無論是制度歧視還是事實歧視，都導致民營企業融資被拒之千里。
2.供需結構性錯配
民營企業因暫時性困難進入重整程序時，對金融支持的需求往往具備資金用途靈活、額度動態變化且缺乏足值的傳統抵押物等“非標化”特征，這種資金需求，本質上是對企業未來重生價值的一種前瞻性投資，其風險評估邏輯與傳統信貸所倚重的歷史財務數據和固定資產價值評估大相徑庭，從而在金融供給與企業需求之間形成了一道深刻的鴻溝。一方面，為當前多數金融機構都將審批授信權限集中在分行甚至總行層面，分支機構缺乏自主決策權，進而影響審批效率，導致錯失挽救企業的“黃金窗口期”。另一方面，重整類企業本就是金融機構的高風險客戶名單，在融資貸款審批時的門檻更高。
（三）主體信用失靈
在金融機構的貸款審批過程中，往往優先考慮客戶的信用等級和信用資質情況，進而對客戶的還款能力作出判斷，最終決定是否審批貸款。對于進入重整程序的民營企業而言，它們通常因經營不善、資金鏈斷裂等原因，企業征信報告中存在嚴重的不良記錄。這使得它們在即便進入重整程序后，在申請新的信貸支持時舉步維艱。重整企業雖獲司法程序的保護以期重生，卻常因信用修復機制的不完善而陷入困境
三、民營企業重整融資出路的體系化構建
（一）資本賦權：民營企業重整資本優先受償
1.美國DIP融資模式的啟示：強化債務人經營主導權與新入資本的超級優先
美國的破產重整程序原則上采用的都是DIP（Debtor in Possession）模式，首先，融資主體原則上還是債務人。其次，融資限制方面，債權人提供新的融資完全基于自愿，不受破產前所簽合同的約束；并且法院僅能在確定權利人的權益獲得充分保護后，批準使用現金擔保。最后，在融資激勵方面設計了遞進式的制度規范。
2.日本民事再生法的鏡鑒：特定條件下共益債的實質判斷
2000年日本針對中小企業重整制度制定了《民事再生法》，參照美國DIP模式確立了重整期間債務人自行管理的原則，放寬了認定共益債權的時間和程序限制。原則上，再生債務人在再生程序開始申請之后到再生程序開始之間，作出的借款、原材料的買入以及其他對再生債務人的營業的繼續必不可少的行為的，法院可以許可因該行為產生的對方當事人的請求權為共益債權。此外，在再生程序開始之前發生的借款，若符合債權人共同利益的實質要件，也可以認定為共益債權。
（二）制度重構：加強民營企業重整與融資法律配套
1.加強融資方式及融資時間的保護
《企業破產法》修訂草案第六十二條原則上還是將共益債的認定時間限制在破產申請受理后。實踐中，為保障重整成功推進，有些管理人在預重整階段就著手開展重整融資，由此就產生了預重整階段進行的融資能否認定為共益債務的爭議。實際上，大部分債務人進入預重整程序時已然具備破產原因，考慮到重整融資的效率，應當借鑒美國及日本破產法中的規定，將共益債權的認定時間擴大處理，突破形式審查標準，重點關注實質要件的審查。將重整融資關口前移，將極大提高民營企業重整融資積極性與可能性。
2.合理銜接關于民營企業重整融資的法律規范
《民營經濟促進法》設置了投融資專章促進民營企業融資，該章內容對破產程序中的民營企業重整融資同樣適用。首先，應當在《企業破產法》中設置專門條款明確《民營經濟促進法》在破產程序中的優先適用地位。其次，對于《民營經濟促進法》中關于投融資尚不完善的條款可在《企業破產法》中加以明確，或通過銜接民法典、公司法，明確責任形式，倒逼金融機構破除民營企業授信偏見。
（三）市場激勵：信貸支持與信用修復的配套機制建設
1.協同優化金融機構信貸政策
金融機構應當優化內部審批流程，適當下放審批權限，避免民營企業錯過最佳融資時機。同時，《金融機構應當與時俱進，大力開發適應民營企業市場發展的融資產品，提高產品與市場的適配性，助力民營企業獲取直接融資，減少因間接融資產生更多隱性成本。
2.加快重整民營企業信用修復
破產重整階段的民營企業融資難的重要原因是其信用受限。《民營經濟促進法》第五十四條明確規定，健全失信懲戒和信用修復制度。民營經濟組織及其經營者糾正失信行為、消除不良影響、符合信用修復條件的，可以提出信用修復申請。民營企業重整過程中，應當結合重整債務人信用修復制度及執行失信治理機制，依托破產程序的府院聯動，法院與稅務、市場監管等部門應形成治理合力，將信用修復落實到位，為民營企業重整融資清除障礙。
（四）智慧協同：構建數字化平臺提高融資效率
1.建立統一的重整融資平臺
重整融資平臺可以整合企業信息、投資人資源、金融產品服務等多方信息，為重整企業與融資資本搭建互通橋梁。為充分發揮平臺的效應，平臺原則上應當涵蓋企業信息、投資人資源、融資產品、評估詢價、檢查監督等多個功能模塊，實現信息一鍵操作與即刻發布、智能匹配與線上談判，通過公開透明的信息，提高重整融資效率。
2.有序對接重整融資平臺與現有平臺
重整融資平臺應當與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企業破產重整信息網、人民法院訴訟服務平臺等現有平臺實現數據互聯互通，形成全方位、多維度的企業信用畫像，為重整融資決策提供更加全面的信息支持。通過大數據分析技術對企業的重整價值和風險進行精準評估，幫助投資者和金融機構做出更加科學的決策。
公號責編：邱宇婷
注：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資產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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