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信

來源：阿信雜貨院（ID：xintuoer1）

我一直有一個寫信托歷史的沖動，但是一直沒有想好怎么寫，因為很多歷史上的扣沒有解開，擔心寫不好，但是最近也許是對信托有點心灰意冷，不管是主觀上還是客觀上，總覺得自己的信托生涯有點垂垂老矣，也或者命不久矣，索性不考慮那么多了，寫成什么樣算什么樣吧，如果不久的將來離開了信托，也算是給自己的信托生涯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不留遺憾。

寫作上的整體順序是信托起源和六次整頓。

無論是起源還是整頓，始終逃離不了的是“改革”，我也會努力圍繞“改革”這個主旋律來展開，信托的起起伏伏也是在改革的浪潮中不斷完成的，但也可能會因為功力不夠的原因講不好，反正講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吧，也可能會存在一些歷史事實和邏輯上的錯誤。

我覺得分兩篇文章比較好，今天是第一篇:信托的起源。

1 國際信托公司

大家都是知道，中國第一家信托是中信（1979），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這個中信指的是中信集團（全稱“中國國際信托投資公司”），而非現在的中信信托，現在的中信信托前身是中信興業信托（1988），比中信晚了差不多10年，2002年才改名為中信信托。

為了區別，我們這里就把中信集團簡稱中信了。

中信成立于1979年10月，創建者是當時的全國政協副主席榮毅仁（1993年時擔任國家副主席），榮毅仁在文革的時候受到了一些限制，一直沒有復出，改革開放后，中國缺資金缺技術，鄧小平便請榮毅仁在中南海吃了一頓火鍋，想請榮毅仁出山，幫中國到海外去引進資金和技術。

鄧小平為什么請榮毅仁出山呢，因為榮毅仁有兩個先天優勢：

第一，榮毅仁本身就是資本家出身，作為榮氏家族第三代代表人物，精通國際貿易和國際金融；

第二，榮氏家族海外實力龐大。榮氏家族在新中國成立后，只有榮毅仁留了下來，其他家族成員則紛紛出國謀生，經過三四十年打拼，遍布世界各地，從香港到臺灣，從美國到歐洲，從拉丁美洲到澳大利亞，哪里有商業哪里就有榮氏家族的影子，因此，榮毅仁可以從家族關系入手迅速打開局面，后來榮毅仁1988年在人民大會堂開了一次榮氏家族大會，到場的榮氏家族成員有8000多人，在人民大會堂召開榮氏家族大會，這是鄧小平親自批的，也是肯定了榮氏家族對中國改革開放的貢獻。

榮毅仁也很愿意出山，他提出中國要引進國際資本和技術最好設立一家公司，由這家公司出面來洽談國際合作，一來把國際合作作為正常的商業行為對待，符合國際慣例，也能減少政治因素的影響，當時國際上對中國紅還是比較敏感的，大家愿意和中國談生意但不愿意談政治，由一家公司出面會好很多，二來有一家公司橫在國家前面，也算建立了一道防火墻。

于是，這就有了中國國際信托投資公司。

至于為什么名字里要加“信托”兩個字，我覺得是榮毅仁的經歷有關，國民黨時期的主要金融機構就是四行兩局一庫，其中兩局里有一個機構是中央信托局，榮毅仁上過美國人開設的上海圣約翰大學，他應該也學過美國信托投資公司的金融課程，因此，榮毅仁對“信托”很熟悉。

也正是因為榮毅仁的這一個個人決定，使中信成了中國信托起源上抹不掉一筆濃墨。

榮毅仁擔任董事長，班底成員幾乎都是紅二代，比如國家副主席王震的兒子王軍，他那年已經38歲，后來成了中信的第三任董事長，還有32歲的秦曉，秦曉的爸爸秦力生是王震的下屬，秦曉出生時，王震還送了100個雞蛋，追隨榮毅仁的二代們基本屬于在文革中荒廢了青春，政治生涯幾乎斷送，于是棄筆從商。

相比于王軍，榮毅仁的兒子榮智健反而南下香港，與在香港的族人一起做起了外貿生意，他常年在香港，直到1987年才又回歸了中信，成立了中信泰富，但從此以后，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榮智健很少回大陸，他已經習慣了香港的名模豪車，耐受不了北京冬天的寒風。

中信大門一開，生意紛至沓來，有的是來談生意的，榮毅仁需要把握好中信和國家信用的關系，既要讓外國人相信中信對外代表了國家，又不能赤裸裸的和國家信用掛鉤，這就需要很強的話語技巧，不過，外國人也不傻，他們不需要榮毅仁過多解釋，自動默認中信和國家的這種默契關系，很快，中信在日本發了熊貓債，把德國技術也被引入了進來，開始和全世界做生意，全世界都知道，要和中國做生意就找中信，中信成了中國在國際上的代名詞。

80年代世界經濟增長停滯，每個國家都在尋找新的增長點，中信奔向世界，世界敞開懷抱歡迎中國，誰都想得到中國的巨大市場，可以說，80年代改革開放的中國是全世界經濟增長的引擎機。

過了幾年，中信的公司地址也從崇文門的一個飯店里搬到了長安街的巧克力大廈——中信大廈，中國第一個商業寫字樓。

但很快，中信不再是唯一的對外窗口扇門，中國需要打開更多的窗戶來呼吸新鮮空氣，而國際資本也需要中國打開更多的大門蜂擁而入。

1980年，葉劍英的兒子葉選平在廣東成了廣東國際信托投資公司，對，就是1997年暴雷的廣信，差點毀掉了國家主權信用，后來葉選平離開了廣信，擔任廣東省委書記，1997年廣信暴雷時，他擔任的是全國政協副主席。

劉靖基則創建了愛建集團，愛建集團下面有個愛建信托。

鄧小平的兒子鄧樸方則設立了康華集團。

劉少奇的大舅哥王光英建創建了光大集團。

王光英和劉靖基都是和榮毅仁一樣的紅色資本家。

隨后大連國際信托、上海國際信托、深圳國際信托等紛紛建立了起來，最后各個省都建立了自己的國際信托公司作為本省對外開放的窗口，名為公司，背后實質都是國家主權信用，所有國家都知道，和這些信托公司做生意就是和中國做生意。

那時候國家有兩個窗口，一個是特區深圳，另一個就是這些國際信托公司。

但這只是信托起源的一條線，這條線是以對外開放為主，國內信托還有另一條線，另一條線則是銀行改革。

2 銀行系信托

歷史有一些巧合，1979年，正當榮毅仁準備設立中信的時候，央行正在研究信托在銀行改革中的作用。

鄧小平說，要把銀行變成真正的銀行。

1979年，銀行已經離開真正的銀行太久了，銀行經過幾次社會主義改造已經變成了財政部的出納，沒有任何銀行的職能，只負責按照財政部的計劃指標放款和收款。

央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便是如何建立長期信用機制，進而為國家建設提供長期建設資金。

那時候流行出國熱，工業部、財政部、央行等等部門在資本主義國家和東歐社會主義陣營之間到處跑，睜眼看世界，一方面認清差距，一方面尋找辦法，頗有點“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意思。央行在西歐和東歐都沒找到答案，最后在日本找到了答案——日本戰后重建也需要長期建設資金，依靠的制度便是信托制度，日本是資本主義國家，但日本戰后重建本質是國家計劃經濟，建設資金很多來源于信托資金，這點也很符合我們的國情：計劃經濟，資金短缺。

央行從日本回來還學會了一個制度，叫“窗口指導”，因為我們總是擔心一些政策像放出去的箭，收不回來，但是有了“窗口指導”，便可以準確指揮這只箭的走向和落地，甚至可以回收，這套制度我們一直用到現在。

央行又邀請日本的金融家到央行做培訓，我手里有這本培訓的小冊子，培訓分兩天，一共四個主題：日本戰后重建、信托、人口老齡化，第四個忘了。培訓的內容耳目一新，日本很誠懇，講課內容干貨很多，1979年的時候，日本人已經在擔心老齡化的問題了。培訓完之后，央行決定建立信托制度。

但銀行體系的改革太難了，建立信托制度就要從整個銀行體系去論證，銀行改革困難重重，最終的拍板可能要中央，最后央行行長想了個辦法：

“舊制度不動，新制度先行”，在現有銀行體系之外建立一套新的信托制度。

就像我們建高鐵，原有的綠皮車不動，另起爐灶建高鐵。

于是，各個銀行開始設立信托公司。

工商銀行設立了中國工商銀行信托投資公司，下設上海信托公司，上海信托公司又包括虹口分公司、靜安分公司（申銀證券的前身）。

中國銀行設立了中國銀行信托咨詢公司。

建設銀行設立了中國人民建設銀行信托投資公司。

基本架構都是總行設立一個總的信托公司，信托公司再一層層的設立下設分支機構，看起來總感覺像銀行“總行-分行-支行”的組織架構。

那時候中國銀行體系的資金流向還是豎向流動，錢到地頭死，什么意思呢？比如財政部計劃向某企業放貸款，一旦這個計劃確定了，銀行只能按照計劃向企業定向放款，企業收到錢之后只能用于指定用途，如果有現金流回來，要么留存賬戶，要么還款，這就是說錢只能在財政部-銀行-企業之間豎向流動，而不能橫向流動，財政部、銀行和企業誰也不改變企業的流向，資金沒有靈活性，這就造成了資金嚴重的浪費。

但有了這些信托公司后，錢可以通過信托公司橫向流動了。一方面銀行將留存資金放在信托，信托可以對外放款和投資，這解決了銀行資金不能橫向流動的問題，另一方面，企業也可以通過信托發放委托貸款，這解決了企業間資金橫向流動的問題。

當信托有了這一特異功能，信托公司立即便在各地開花，從省到市，從市到縣到處都是信托公司，銀行需要信托公司打破銀行體系內的條條框框，在銀行外逐步恢復銀行的職能。

可以這樣說，在銀行真正改革成真正的銀行之前，銀行的職能是由信托公司在承擔，也可以說信托是銀行的白手套。

這是銀行系信托公司的起源，它伴隨的是銀行體系的改革。

我有時候想，中信的名字里有“信托”其實是具有一定偶然性，因為本質上講中信并不是真正的信托制度，更多的是國際投行業務，如果去掉信托兩個字，中信改名“中國國際投資公司”也不影響他業務的類型，但是銀行系信托是真正的信托制度，具有必然性，但是就因為榮毅仁的個人偏好，中國第一家信托公司的名頭就被中信搶走了，而代表真正信托制度的銀行系信托反而被埋沒在了歷史塵埃里。

3 地方系信托公司

當銀行把信托制度建立起來之后，地方政府也需要利用信托公司解決建設資金短缺的問題。

那時候地方政府都有建設資金嚴重不足和企業存留資金不能隨意使用的矛盾，如何把企業留存資金變成地方建設資金成了一個難題，但很快便有人發現了信托公司可以解決這一矛盾。

地方政府設立信托公司，企業可以通過信托公司發放定向貸款，或者存入信托公司由信托公司統一使用，這樣就把地方政府企業的留存資金運用到了建設領域。

這一模式迅速在各地方政府流行起來，省政府設立省信托公司，市政府設立市級信托公司，縣里設立縣級信托公司，甚至重要的地方國企自己可以下設一家信托公司供自己內部資金調配。

這時候的信托公司充當的更類似于財務中心或者資金中心的角色。

這就是地方系信托公司的起源。

4 中央部委系信托

那么，信托起源有沒有第四條線呢？

有！

第四條線就是中央部委。

比如外貿信托（1987），它現在的股東是中化集團，但中化集團是后爸，他的親爸是外經貿委，外經貿委當時吸收了部分境外資金，然后設立了外貿信托來管理，后來中央要求部委不能經商，中化集團正好缺一個金融牌照，外經貿委便把外貿信托給了中化。

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設立了中國農村信托投資公司（1988），是為了承接世界銀行農業貸款而成立，王岐山曾任總經理，后改名為中經開，又隸屬于財政部，中經開也是95年327國債期貨事件的主角。

金谷信托（1993）是在原全國人大副委員長、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主席陳慕華倡導下設立的。

中信本質上也是部委下屬的信托公司。

科技部設立了中國科技國際信托投資公司。

其他部委設立的信托公司還包括中國電力信托投資有限公司、中國教育科技信托投資有限公司、中國旅游信托投資有限公司、中銀信托投資公司（隸屬于人行、解放軍總政和國家安全部）等等。

這些部委下屬的信托公司充當的幾乎是部委內部的財務中心的角色，那時候還沒有財務中心的概念，但功能卻是有的。

所以，那時候信托江湖分五大派系：

（1）銀行系，這個占絕對主流，均為各銀行下設機構，從省到市，從市到縣，層層分布，其經營業務實質是銀行業務；

（2）國際信托系，原來各省都有，后來整合成了十大對外窗口，引進外資和技術，數量不多，但影響很大，其角色更像國際投行；

（3）中央部委系的，大概十家左右，主要是所屬部委的財務中心；

（4）地方系，這個數量也很多，從省到市到縣，主要是個地方政府的財務中心。

（5）民營系信托，這是是1990年之后，國家允許民營企業經營金融業務，加上部分信托公司整改，民營系才有了入股信托公司的機會，比如后來鼎鼎大名的德隆信托、泛亞信托等。

雖然大家名字里都有“信托”兩個字，但脫了這層衣服，里面卻又都不太一樣，這些信托公司加起來高峰期有1000多家。

5

話說回來了，為什么有這么多信托公司呢？

因為一直到1988年，國內金融機構除了銀行就是信托，沒有別的金融機構，第一家證券公司是1988年才有的，第一個基金公司是1990年之后有的，信托幾乎承擔了所有金融改革急先鋒的職能。

銀行像個巨無霸，挪一步動全身，慢騰騰的，而信托這個改革急先鋒，輾轉騰挪，無比靈活，有什么新業務拿不定主意的就讓信托來試，國債、股票、企業債、期貨，這些新鮮事物全是信托第一個干出來的。

如果你在1990年，一家證券公司和一家信托公司讓你選，你會毫不猶豫的選擇信托公司，那時候信托公司才是主流，證券公司后來做大做強，那是沾了“分業經營”的光，信托公司不得經營證券業務，所有的證券業務這才統一歸攏到了證券公司，那時候信托公司把自己經營的證券營業部不是一個一個的給證券公司，而是一批一批的給，成編制成編制的送。

所以，每次改革試錯都是信托去試，這也是為什么每次整改的都是信托，因為所有的錯誤都只能信托來犯，每一次整頓的重頭戲都是信托，那是因為信托是除了銀行外最重要的金融機構。

隨著改革的不斷推進，信托公司的也在不斷變化。

國際信托公司隨著1997年廣信危機而喪失了對外窗口的功能。

銀行系信托公司隨著分業經營的開展剝離了信托功能。

信托公司也由于分業經營的金融改革將證券業務整體打包給了券商。

中央部委由于不得經商的規定將名下信托公司紛紛劃轉。

部隊系信托公司由于部隊不得經商的改革而不得不退出信托公司。

幾次金融危機，有的信托公司最終退出歷史舞臺。

如果不是中信的特殊背景，也有可能跟著廣信、中經開一樣被關停。

1000多家信托最終只剩下了60多家。

2002年之前，中國信托屬于投行業務，2002年之后才算是真正開始經營信托業務。

…………

整頓只有6次，但故事很多。

了解了信托的起源，后面再去了解信托的發展就會容易很多。因為邏輯起點你知道了，為什么會犯錯也知道了，很多東西是基因帶來的，不以人的意志轉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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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 信托沉浮（1979-2008）：信托起源